






灯光下,我轻轻合上《习近平与一线职工朋友们》。人民创造历史,劳动开创未来,书中那些话,朴素却有千钧之力,犹如一把钥匙,打开了我记忆深处的锁——忽然想起二十六岁那年的冬天,想起祁连山脚下那座井架,想起泥浆溅在身上瞬间冻成冰壳的声响——原来那些沾满油污的日子,早就在骨子里埋下了什么东西。
祁连山像一个默默付出的母亲,它的雪水源源不断养育了世代甘肃儿女,让无数民族得以繁衍生息,令苍茫的河西走廊充满生机与活力。在绵延千里的群山下,那一片遥望无际的肥沃平原,坐落着一个万人小镇——六坝镇。当初我们这群钻工,就把汗水洒在这座山下,井架就立在它的注视里。每每歇班,我喜欢攀上土丘远眺——那循环起落的钻杆,仿佛一条不知疲倦的铁龙,向着大地的脉搏绵延而去。世界如此之大,可那段被泥浆与岩屑浸透的青春,却永远走不出那里的土地,走不完那一条从井场延伸向雪线的砂石路……
那年,我在井队当钻工,干的活儿是钻台上最吃劲的一环——安拆钻杆。一根钻杆几百斤,两人一前一后抬上井口,液压大钳咬住接头,嗡地一声旋紧,铁与铁撞击的回音响彻整个井场。接着泥浆泵轰然启动,泥浆顺着钻杆内壁奔涌而下,再携着岩屑从井口喷涌而出。那一刻,大地深处传来一阵沉闷的搏动,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脚下有力地跳动。
钻进到了目的层,真正的考验才刚开始。地下水裹挟着大量岩屑和细砂,不清理干净,井就打废了。那天白色铺满了整个旷野,映照的黑夜就像白昼,班长递给我一把铁锹,指了指井场边的沉砂池。我抡起铁锹铲下去,刚出水砂石还算好铲,但不出多久便冻得坚硬,一锹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。呼出的热气沿着安全帽檐升上去,在眉毛和睫毛上结成霜花,得用手指扒开,才能看清眼前这个白茫茫的世界。干到后半夜实在困得不行,趁着接钻杆的间隙,我便靠在钻机旁边的工具箱上眯一会儿。钻机的轰鸣声就在耳边,大地在身下微微颤动。那一夜我不知道铲了多少锹,只记得天快亮的时候,钻杆探到井底,沉砂池也清干净了,我靠在钻机边,连摘手套的力气都没了。
边塞的冬天最是无情的。记得有个夜班,气温降至零下二十多度。地热井返上的热水溅到工服上,来不及抖落,两分钟就冻成了一层冰壳子,人一走动,便咔嚓作响,仿佛穿了一副不合身的铠甲。钻杆在低温里变成一块冰疙瘩,戴上棉手套也抵御不住这刺骨的寒冷,手指从刺痛到麻木,再从麻木到发热,如此反复。最苦的是起钻,几十根钻杆一根根卸开、码好,井中返上的热水,人在钻台上躲不开,只能背过身去硬扛。
抽水试验那天,水泵下到井中,所有人都盯着井口。开关一合,水泵嗡的一声转起来,几秒钟的沉寂之后,一股热水猛地从井口喷涌而出,白色的蒸汽在寒冷空气里腾起一大团白雾,把整个钻井平台都罩住了。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——我们忍受着地表的寒风,只为接引大地深处封存亿万年的温热。它要上来,我们就得下去。总得有人干这个活儿。
后来我离开了六坝,回到了城市。高楼取代了井架,车流的喧嚣取代了钻机的轰鸣。可说来也怪,我这些年走了好远的路,却好像总也绕不开那片土地。那铁锹把上的冰凉、工服上冰壳子的脆响、钻机贴着地面传来的震动,总在某个毫无防备的瞬间猛地涌上来,让人心里发紧,又发烫。
世界如此之大,可那段沾满泥浆和冻土的青春,永远留在了祁连山下的井场上,留在了那条走不完的砂石路,也留在了我每一次低头阅读、抬头想起的瞬间。